從莊子一書看「道與技」的關係

摘錄自B86208017報告

  1. 前言
  2. 高中時曾經讀過養生主篇的「庖丁解牛」這篇寓言,其實養生主篇還有另外四則寓言,但以庖丁解牛最長、也最常被人引用,這四個字也變成了成語,用來比喻技術的神奇巧妙或做事爽快俐落。庖丁解牛除說明莊子的養生之道與處世哲學外,庖丁的話「臣所好者道也,進﹝超越﹞乎技矣」也告訴我們「由技入道」的關係。

    王煜先生所著的《老莊思想論集》中談到道與技的關係時,以「寓修道於技藝」的篇章來闡述人要回歸至道裡,需要經過一些歷程,尤其是心靈層次上的轉變。而技藝的學習和訓練亦有相似之處,不單於外在技巧的進步與成熟,在心靈上亦須有相當大的改變,才能在技藝上更上層樓。譬如常有人講「一開始『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來就『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到最後又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但已與剛開始時對事物只有表面粗淺的認識不同,而進入到事物的深層。以此來說明心境的變化。就像小時候開始學畫時,只會用簡單的線條加上一大片相同的色塊來組合成一個東西;過了一段時間便懂得打格子,按比例畫到格子裡去;等到畫技成熟了,只要看到要畫的對象,拿起筆來隨意揮灑,就能將正確的形狀和表面質感表現出來,甚至畫得栩栩如生;若是進入大師級了,便不再執著於畫工的精細,而著重於意念的表達。

    以下將就莊子各篇中,出現有關技的寓言故事加以討論,並期望能從中得到由技入道的方法,以及如何才能提升我們心靈的境界。

  3. 本論
  1. 庖丁解牛 〈養生主篇〉
  2. 庖丁替文惠君宰牛,節奏姿態合於桑林之舞、經首之會﹝註一﹞。文惠君便問他:「技蓋至此乎?」庖丁回答:「臣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接著說明他技術的進步:一開始所見無非牛者,整個眼裡都是牛,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下手才好,正是初回遇到,茫然無所知;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已經知道從何處開始解牛了,但還只是技的境界。到了現在,以心神而不用眼睛看,停止感官知覺的作用而以心靈的意欲直接顯發作用,這已經到了道的境界。庖丁經三個階段練成神技,而且他的刀子歷十九年若新發於硎﹝磨刀石﹞,是因他能「依乎天理」「因其固然」﹝註二﹞,以無厚的刀子入有間的骨隙,自然遊刃有餘。

    本篇原來是告訴我們養護精神主的方法,但也提出要悠游於世間之前,得要進入到道裡面,而且要與生活融合在一起。庖丁要體道不能只是冥想自己可以游於天地之間,他一定要正視自己的職業是宰牛這項事實,然後將解牛這件事消融於心。使他在解牛時只有心靈與牛的互動,如此才能進此神技。

    進到道的境界,所有的感官知覺都屏除掉了,只有精神能行。「技道、官知神欲,是在連續線上的兩種不同的階段。道要建立在技上面,但道不僅於技,它要進於技;神欲要經由官知發展而來,但神欲不僅於官知,它要融合官知,使官知止而神欲行。﹝註三﹞」

  3. 梓慶削木為鐻 〈達生篇〉
  4. 魯國有一位梓官﹝掌管木工的官﹞名叫慶,他所做出來的鐻﹝鐘架﹞看到的人都認為是鬼斧神工。魯侯便問他:「子何術以為焉?」梓慶回答:「臣工人,何術之有!」他雖然謙稱沒有技術,其實他真正厲害的地方是在做鐘架之前的齋戒,使元氣不消耗、心中潔淨不存雜念。齋戒了三日,便不敢存有獲慶賞爵祿的念頭;齋戒了五日,便不敢存有是非巧拙的念頭;等到齋戒了七日,已忘了自己還有四肢形骸。在這個時候,已沒有公私朝廷的觀念,技巧專一而外界的顧慮消失,才進入山林觀察樹木本質的好壞。當木的外形本質都合用時,就像看見現成的鐘架在眼前,才下手施工。

    這段提出了「心齋」的概念,就是心靈沒有任何外界的干擾和雜念,進入「無待」的境界。梓慶依三個步驟依次淡忘了利、名、我,才能以我的自然和木的自然相應合,以天觀天,以天合天,如此做出了鬼斧神工的鐘架。

  5. 佝僂老叟承蜩 〈達生篇〉
  6. 有一次孔子到楚國去,在樹林裡看到一個曲背老人,用竿承蜩﹝捕蟬﹞就像用手拿取一樣容易。孔子便問他:「你是技術巧妙?還是有道﹝方法﹞呢?」老人回答:「我是有道的!」他以彈丸疊在捕蟬的竿頭訓練自己,若疊得彈丸越多而不掉下來,那麼補蟬失手的機會就越小。另外當他捕蟬時「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乃向他的弟子說:「用志不分,乃凝於神」

    這段的重點就是孔子最後講的話,要專心一志、全神貫注於唯一的對象,忘了其他的一切就像不存在一樣。另外,佝僂老人訓練自己的過程,一方面增進手不動的技巧,一方面幫助自己專心,因為若是不專心,手會因心有旁鶩而被帶動,很難像樹枝一樣一動也不動。其實平常人即使很專心,也很難讓手完全停留不動。我們平時照相在按快門的時候,都得屏住呼吸,才能避免手上的相機晃動、造成相片模糊,何況要拿著放著彈丸的竿子。所以這種技巧的達成亦是需要一番苦練的。不光只是專心就可以,否則就像特異功能中的念力,不用手和竹竿,蟬自己就掉到袋子裡了。

  7. 輪扁斲輪向桓公說教 〈天道篇〉
  8. 齊桓公在堂上看書,在堂下砍輪的輪扁說:桓公所讀乃聖人的糟粕罷了。桓公要輪扁說出個理由,否則就得處死。輪扁便道出他砍輪的技巧,要不疾不徐,得之於手而應於心﹝手砍下去的與心中想要的相應合﹞,才能做得好。但是這裡面有奧妙的道理存在,卻是嘴巴說不出來的,所以他沒辦法將這項手藝傳給自己的兒子,因而七十歲了還在砍輪。

    這段寓言原本講的意旨在古人和他所不能傳授的,都已消滅了。而這不能傳授、不能用語言文字表達的部分,才是最珍貴的。然而遺留下來的,卻是不值得珍貴的糟粕。此外,說明技,甚至於道,不能經由口說而能得。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旁人只能指點一些要領,至於能不能體會,就靠自己有沒有悟性或有沒有用心學習了。

  9. 津人操舟若神 〈達生篇〉
  10. 顏淵曾坐船經過一處深淵,渡船的人把持船舵有如神助。顏淵便問把持船舵可以學習嗎?船夫告訴他可以,又說會游泳的也屢次學習才會的;那潛在水底的人即使沒看過船,到了船上就可以輕易的駕駛起來。顏淵不解,孔子代替回答:會游泳的屢次學習就會,是因為他忘掉水會淹死人;至於那潛水的人一看到船就能輕易駕駛,是因為他看深淵好像丘陵,看翻船如同倒車。所以翻船這件事他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任何危險他都可以從容應付。又提到射箭時,如果用便宜的瓦器作賭注,就射得很好;若以較貴重的帶鉤做賭注時,就會怕射不中而心懷恐懼,所以射不好;要是拿黃金做賭注,那心就昏亂起來,射也射不到了。

    忘掉一切會威脅到自己的,將它當成平常小事來看,那就什麼事也難不倒了。學習技藝的人遇到瓶頸時,就要一點也不擔心的去應付。欲修道的人,只要不把修道看成難事,那或許輕輕鬆鬆就入道了。 這段也可以和梓慶為鐻的例子相比較,實施一項技術之前,一定要使心無旁鶩。當心有待,時便不能專心於所施技的對象,其結果就如沒有技巧一般。就像聯考時每次都有人會失常,就是因為擔心會考不上,所以考試時緊張得要死,結果就考不好了。

  11. 蹈水的人 〈達生篇〉

 

孔子在呂梁觀看瀑布,瀑布下水流之急,連黿鼉魚鱉等水族都不能在裡面游,卻有一勇夫在那裡浮游,害孔子以為有人自盡而派弟子去救,結果這人卻唱著歌走上岸邊。孔子以為他是鬼,後來看看是人,便問他游泳的方法,他回答「始乎故,長乎性,成於命」剛開始和原本一樣習慣陸地生活,這是故;長大後游於水,而習慣在水裡游,這就是性;不知道為什麼能夠這樣,就是命。他最後能與飛流瀑布合而為一,是無心發揮絕技,而此技自然表現,就像是得到天「命」。他蹈水不溺的原因在技巧,然他卻不視為技巧而將之視為上天給予的秉賦。技術成熟到成為秉賦,便以進入道了。因為此時以與天融合,不再有人工的成份。

以上各篇便是《莊子》書中談到技的寓言,其中以達生篇最多。本篇還有 「工倕旋而蓋規矩」「呆若木雞」兩則寓言。田子方篇「畫家受揖不立的忘我之畫」「伯昏無人的忘我之射」都是類似的篇章。另外,知北遊篇的「捶鉤者」精神上甚似庖丁、梓慶和工倕。

  1. 結論

 

藉由技的臻於極境而入道的方法,從《莊子》書中的寓言,可得到下列幾點:

  1. 境界的轉換:庖丁、梓慶和那隻鬥雞,都是經歷了三個階段才成為具有 絕技之身。若是心靈沒有成長,那麼技巧也只能停留在一定程度。
  2. 專心一志、心無旁鶩:唯有專心,才能忘卻一切外界誘惑,才能專於技的精進。而要達此,需要心齋、坐忘的功夫,消除心中的雜念,進入無待的境界。
  3. 不可言傳:道與技皆是,需要自己的體悟與學習,別人是無法幫忙的。
  4. 連續性:技的進步是一步一步來的,雖然禪宗有頓悟的說法,但在頓悟之前的歷程是不可磨滅的。在再怎麼高超的技藝都須踏在初階的基礎上,以神欲行之前仍要官知的運作。

要真正入道,還得與萬化合而為一。雖忘卻眾用,為了成就一用,而使心靈仍有所黏滯,還是不及聖人既能忘亦能不忘一切的用,而獲致超過固定形相的大成大用﹝註四﹞。像庖丁一樣終生屠牛,畢竟仍屬小成。我們不是聖人,現代社會要忘記一切外在事物實在不容易,不過我們在學習時,上述的幾點卻多有幫助,值得我們一一體會。

  1. 註釋
  2. 註一 桑林,是湯樂,古樂皆有舞相配和,故說「桑林之舞」

    經首,堯樂咸池樂章。會,當「節奏」講。

    註二 天理,天然的腠理。指牛體的自然結構。

    因,依照。固然,指牛體原有的空隙之處。

    註三 節自楊儒賓先生所著《莊周風貌》。

    註四 語見王煜先生所著《老裝思想論集》。

  3. 參考書目
  1. 《中國哲學思想論集先秦篇》〈莊子及其哲學〉, 韋政通 著, 水牛圖書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民65年8月1日初版 民75年2月15日再版

[老莊講座][參考資料] [同學報告][其他有用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