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濠梁之辯看莊惠二人的思想(一)

一、導論:

莊子和惠施這兩個有名的思想家,在《莊子》一書中留下了許多為人所熟知的故事,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在濠梁上的那場魚樂之辯了。兩個人所爭執的究竟是什麼,難道僅僅是因為無意間看到魚在游來游去,就以此為題而大展辯風?相信這一段文字,當然不是只為了二人一時的口舌之快而錄下,留給後人一堆的邏輯思考問題,還有理不清的,到底魚快不快樂的問題。一個人會說出什麼樣的話是其來有自的。因此,藉著這一小段文字的記載,可以看出一些莊惠二人在觀念、思考模式上的相異之處。

在本文中,不就這場辯論究竟是誰輸誰贏做討論,因基本上,這根本是一個沒有輸贏的話題。文中,將就兩人用字所傳達之語意、兩人的邏輯思維、以及兩人思想中的終極境界做一討論。並藉此探討由這一場橋上的辯論中所展現的,兩個人學說中的差異所在。

二、本論:

(一)你怎麼能夠知道呢?

魚樂之辯的原文是出自莊子《秋水》篇: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這一段簡短的敘述中,莊子和惠子並沒有就「知」和「魚樂」的詳細定義做解釋。或者可以說,莊子和惠子二人,對於他們在討論的是什麼,是有一定的共識而不需要特別言明的,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魚樂之辯的主要課題似乎並不是因為他們對於「知」的態度不同,(註一)所以在這一節,我們也就先不就「知」的問題多做討論而留待下節。或許,他們二人其實是深知自己所要表達的是什麼,以及對方所要表達的又是什麼,只是二人已有默契而不說破,因此也就沒有特別為了釐清語意而多做解釋,造就了一段似乎是各說各話而不對頭的辯論。雖是如此,還是有一個有關語意邏輯的問題,是值得討論的,也就是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中的「安知」一語。

就是由於對於「安知」一語的解釋不同,所以莊惠二人在魚樂的課題上打轉許久。首先,在莊子提出「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時,惠子提出「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問題。這句話的翻譯很簡單:「你不是魚,怎麼能夠知道魚快樂呢?」。這個「怎麼能夠知道」可以有兩種解釋,其一為「是否知」,其二為「如何知」。莊子對於惠子的問題之理解,可以從接下來二人的對話中看出來。莊子說:「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此時,惠子下了一個結論,說:「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所以,莊惠二人在此指的,應該都是「是否知」的問題,也就是惠子質疑莊子,你不是魚,是否能知道魚快不快樂呢?如果只看到此,莊子顯然是輸了。惠子有很完整的推論,立場也很明顯,他完全是以一種邏輯思考的步驟得到:莊子不是魚,莊子是不能知道魚快不快樂的,就好像惠子不是莊子,所以惠子不能知道莊子知不知道魚快不快樂是一樣的道理;而這個道理,基本上是從莊子的對答中得到的結論。

辯論應該終結了,可是莊子卻接了一句:「請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濠上也。」這裡,莊子顯然把話峰一轉,把這個「安知」解釋成「如何知」。純粹就邏輯思維來看,這樣一句沒來由的話,突然冒出來,基本上,是有些強辭奪理。如果莊子把「安知」的意思解釋成「如何知」的話,他在惠子問完「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時,就應該直接回答「我知濠上也。」而不是扯了一大段之後,才又把話題牽到「如何知」的課題上。在看完了整個敘述後,似乎為莊子這「神來一筆」震撼,但濠梁之辯,只記載到這裡,我們不知道莊惠二人,是就此結束辯論,還是繼續就「如何知」的問題展開討論。而「如何知」、「是否知」的問題,其實也就是莊惠二人思想的基本差異,將在下一節中做一討論。

(二)我就是知道!

在上一節中,說到莊惠二人對於他們究竟在討論什麼,似乎有一種共識,所以就算沒有特別就「知」和「魚樂」的意思做詳細的定義,相信莊惠兩個思想家,其實對於自己的論點和對方的論點,是有一定的了解的。也因此,即使兩人是就各自所理解的「知」和「魚樂」的關係展開論證,他們還是可以在這樣一種默契之下,同時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想法,又堅守自己的立場;同時理解自己在說什麼,又了解對方想說什麼。為什麼這樣說?因為基本上,會有這樣一場辯論,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為兩個人對於「知」的不同理解,雖然二人不曾說破。在這一節中,將對二人如何看待「知」這個問題做一討論。

當莊子在橋上看到魚游來游去時,發出的感嘆「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他當時應該只是就他所感受到的心情做一論述,這是一個心靈的感應狀態。一個人對於自己的心靈感受,如果不用文字表達出來,不用語言表達出來,別人是無從了解或探知的。莊子其實大可把這種體悟放在心裡,如果這樣,惠子也就無從反駁,或者討論魚快不快樂,莊子也可以把這種覺得魚快樂的滿足自己享受。但畢竟莊子是說出來了,不論當時他是無意識的抒發情感,或者是因為惠子在身旁,而希望與之分享,引起的結果是,冷靜的惠子,對於莊子的看法頗不以為然。

由整段敘述中,可以知道莊子對於魚快不快樂這件事,是以一相當主觀的個人認知來推論的,由最後一句「我知濠上也。」可看出,他就是在這一座橋上感受到而知道的。而惠子抱持的態度則是相當的客觀,他認為魚和人非同類,是沒有辦法知道了解對方的感覺。他也就這一點看法質疑莊子,反問他如何能知呢?然而莊子最起先的回答,並沒有明確的表現出他的想法。或者他應該明確的說明,他只是在感嘆、抒情,這只是一句表意、表情的語言,不具有嚴格的認知意義,但他並沒有如此,他是順了惠子的論調,反問他「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這樣的發展,一來合了惠子好辯的個性,二來也讓惠子有機會發表他完整的推論「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整個論辯的過程中,惠子一直是很理性的,而且是非常有條理的就語言的邏輯和推論得到這樣的一個結論,他一直抱持他的客觀性,也就是異種之間,是不可能互相了解溝通的。最後莊子的話,卻打破了這樣的結論,他分明是在說,我就是知道的,怎麼知道的呢?我是在這濠水上,看到魚兒游來游去而知道的。此時,我們可以看出,莊子在表達他真正的意見了,他和惠子,其實是在兩種境界中,做一個問題的討論。當惠子仍然執著於文字語言的邏輯推論中時,莊子已經在他的主觀情意形上世界中,得到了一種認知;因為這種認知,讓他得到一種快樂,這樣的快樂,讓他可以了解,魚也是快樂的。莊子在此點破了,主觀的感受不同於客觀的認知,而惠子的疑問,其實是客觀的認知問題,和莊子之知魚樂是不相干的。相信憑惠子的個性,他應該會不死心的追問莊子「他如何知道呢?」但已沒有下文了。其實何必要有下文呢?莊子已經明確的表達了他的感受,他和惠子如果繼續說下去,結果只是會和之前一樣,惠子仍舊拘泥於文字語言的邏輯,仍舊保持他的理性和客觀,仍舊無法了解莊子心中的快樂滿足和他的境界。

的確,主觀的認知是不需要有任何的推理過程的,不需要有前因後果,更不需要別人來同意或否認。惠子「安知魚之樂」的知,是認識的知,是理智的知,但他的「知」因為必欲確立知識可以理解的客觀有效性而層層逼問,所以魚樂的境界不再逍遙,不再自在,而成為汲汲求問如何知魚樂的問題。惠子在此,反而被他的「知」所蒙蔽了。

莊子對於惠子這種「知」的態度,基本上是急欲掃化的,他求的是一種活潑自在的,不假文字推理的「真知」。而這要從認識莊惠二人談起。

(三)莊子和惠子之間……

在導論中說過,一個人會說出什麼樣的話,是其來有自的。在我們欲從濠梁之辯中,了解莊惠二人思想的相異之處時,應該反過來思考一下,他們兩個人的思想差異究竟何在,才會讓他們在魚樂問題上發生思想辯證的岐異。在這一節中,就先看看莊子和惠子,是什麼樣的人,他們究竟在想什麼,而名、道兩家的學說有什麼不一樣。

莊子和老子一樣,講求「道」。而《莊子》一書中,有很大的篇幅在討論「人」的問題。人,是蘊涵在道中的;天和人應是相對立的,但這種對立關係在「道」的無限義涵中得到了終極性的化解。人,於是能順自然還本原,棄妄返真,於是可以真知觀照,可以在有限結構中引身入無限歷程,而參與其中。一切存在物的結構的有限性,終可入於道的一貫歷程的無限性中。生命倫理的基本原則即是道,道為吾人生命之根源、動力與本因。他又認為個體與個體之間,是有相應性及一體性的,並試圖消解個體之為個體的結構與本質之差異。於是「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並非純境界義涵,而是超經驗超假象超一切名言概念假立之世俗價值,所整合出來的新生命的實存蘊涵。生命不論再小再卑微,物種之間不論差異再大,並不會影響其在道體之終極性中的根本聯繫。

人與萬物之聯繫,就在於「心性」。修養心性,就是返初復本,保心性之真,超越是非,知道、入道、而行道。心之認知乃心之功能之首要,當認知作用已然返回認知之本源,其心常符真實之理,理在心中,心也在理中,於是心乃能獨體而明照,交光相映,此時不需言語的辯論,自覺也不會落入倫常名分邏輯推理的俗套中而失去應有的清明,這是認知的最高境界。

莊子追求逍遙,逍遙是自由的代號,生命最大的自由,就是無待。一個人存在的情境是頗值得玩味的,逍遙是人對於自已存在的情境的永不止息的把玩。如此,生活的美感乃油然而生。美感是生命自足的產物,莊子的美感經驗是源自於真實的生活和充實的心靈,而不是任何的觀念遊戲。莊子追求逍遙,追求的也不過就是「真己」,希望能超越舊世界,不被環境拘束,在其中自由來往。

在莊子逍遙的世界中,他不能忍受語言文字所帶來的是非對錯,及其對認知的束縛。莊子知道,知識和文字所能表達的之間,是有差距的,於是莊子希望做到得魚忘荃,得意忘言,得道忘知的功夫。人的生命有無限的可能性,他對於一切的可能性予以尊重。莊子對於自由與認知的堅持,最終的目的就在於解放人的思維。思維的自由,也只有在人的精神獲得解放之後,才能得到真正的保障。也只有此時,人的意志才能自在翱翔於認知的天空。

而名家,基本上是探索某種認知的問題,是屬於邏輯思考的學派。他們尋求某種確定知識,而這種「確定性」,並非感覺經驗所能提供,而是歸於純粹思考,而否定感覺經驗之趨勢。名家一派,被視為「辯者」,在課題上,只探索邏輯問題;在立論上,只依據純粹思考歸於邏輯理論之建構,不依於傳統;他們的理論,思想程度已超越同時代者許多,故常被視為詭辯。惠施,可以說是一個將理想與目的先擱於一旁,而採取注視事實原狀的態度者,他一直留意著,冷靜地認識對象。惠施的學問態度是,據實地直視對象,冷靜地予以認識,然後力謀彰明是非。他謀求排除一切的先入之見,而對現實加以根本性地再認識。

名道兩家很大的差異在於,名家認為天下是由無形的世界與有形的世界所構成的。無形的世界,亦即思維或認識的世界,在名家中,只是人類的思維或認識;但在道家中,所謂的「無」,是一種境界的存在,並且人類應與其合一。惠施以及名家的其他人物,超越無限的世界觀念,而單為解釋現實的世界之立場,積極地謀求依據思維與認識來闡明現實的世界的劃時代活動。他們認為,物與物之間的種種秩序,必須依據人類的思維或認識而構成。但他們的努力,因為中國自古從未深切的將世界畫分為二,所以他們的「認識」尚未成熟到以思維與認識獨自地將觀念的世界予以理論性地體系化之地步,就漸漸被遺忘了。中國先秦時代的邏輯思想,也就如此斷層。

如果對於道、名兩家以及莊、惠二人有如此一個認識,也就不難了解為何在濠梁之上,他們會有這樣的一場論辯。其實莊子,只是很自然的,就他的學識背景以及經驗,無意間的,就將自己的心情投影到魚兒的身上。在他的感覺中,人與魚之間,已經獲得了終極性的連接,他說不出為什麼,他也不說出為什麼,這是他的真知,這是他的逍遙,這是他超越了世俗現實的世界價值後,得到的快樂。就他而言,真知是不待言語相傳的,而快樂的經驗,也不是他刻意追求的;所以相信他是不在乎惠子同不同意的,他也不用試圖說服惠子相信魚是快樂的,只要他自己在當時當刻感受到了,對他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說,莊子是很自然的將自己的心情投射到魚身上的話,那麼也可以說,惠子是很自然的,就接續了莊子的話頭。這也許是他的思想、思維、以往所受的經驗,或許是訓練帶給他的,理性的態度,也是名家一派的,冷靜地、根本地、純粹就事實做邏輯性的思考而導致的結果。

(四)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

在這一節中,將就莊子魚樂說的境界做一討論。暫且不論他和惠子的那一場屬於知識論辯的對談,莊子和惠子,是「遊」於濠梁之上的,「遊」是當下的自由快適,無特定目的與特定時空限制,這符合了莊子追求美感經驗時的,摒除了知識限制與實用目的的,那種逍遙與自由。於是,他的主體心靈進入了他那無限自由的境地,而得到了美的享受,這就是「一樂則一切樂」的藝術心靈境界。此時,莊子直觀認定的「魚」,已消融於主體的心靈境界,「物我合一」,渾然無別,「魚樂」的境界,就是「物我合一」的藝術境界。當然莊子的「萬物為一」,並不是全然客觀地由萬物共具普遍性上所作的肯斷,而是通過主觀的修養,在消解欲望與成見之後,就當下的存在,泯除主觀妄見的差別相,無計較,無分別,而證入萬物渾然一體的境界中。(註二)莊子所肯定的「樂」,不是一般生理情緒上的「樂」。而是由「至美」而生之「至樂」,或稱為「天樂」。「至美」就是至道之美,因此所謂「至樂」,就是見道之後,一種自由無限,逍遙自在的心靈境界,乃是主體通過「致虛守靜」的修養工夫所得,不從外境對象的感觸而來,故恆常、絕對、自在、自足。《秋水》篇所謂「魚樂」,就是「至樂」、「天樂」之樂,那不是形軀官能上的「我」,而是超越情欲之後,精神生命上的「我」。(註三)

在莊子的美學中,其實並不需要依附一個特定的對象,因為在終極意義上,對象只是主體無限心靈的境界中的一個寄託。所以在「魚樂」的境界中,「樂」,並不是由於「魚」,所以有的判斷;魚,當然有它自己本身的真實面相,莊子,只是寄託了魚,道出了他自己的樂罷了。「物我合一」的「物」,可以不是魚,可以是他眼見的一切萬物,這只是一種移情作用。對莊子而言,通過了「致虛守靜」的修養,而展現了超越情欲成見的精神之「我」,主客物我的關係,終可展現出毫無造作的,在自然的本體中融合為一的最高境界。

惠子一加入「子非魚…v後,莊子的藝術境界立刻就掉入了分析比較之中。不就境界的高低而言,莊子是很藝術的,他可以不理會惠子的那一套,不理會惠子得到的結論,經過的推論,他始終是他的自由自在,或許可以說是經過了語言的跳接,反正,他所要表達的,就是他很快樂,而他快不快樂,非關惠子之事。而惠子,畢竟也在他的語言邏輯上,非常理性的發揮一場,而且平心而論,如果這是一場辯論比賽,惠子的確是略暫上風,是不是可以說,惠子其實在語言的世界中,將文字邏輯的境界發揮得淋漓盡至。

三、結論:

惠子和莊子,其實是相當好的朋友,他們常常做知識上的論辯。在《莊子》一書中,惠子是經常出現的人物,但畢竟這本書闡明的是莊子的思想,於是乎,惠子於書中的角色,往往是扮演著「藉著惠子,表現莊子」的配角一職,當然,藉此認識惠子,也就有失其客觀及完整性。

莊惠二人的魚樂之辯,追根究底,就是他們兩個人的思想上的根本差異所導致的。莊子追求的自由逍遙,追求在無限的道中自在翱翔,他主觀的認定了魚樂,但這認定並非憑空而來,而是經由他不斷的修養。他寄情於「魚」而表達他的樂,因為在他的世界中,在於至樂之時,萬物已融合在道體之中,沒有物我的差別,相信當時當刻,對於他而言,不只是魚樂,應該是藍天樂,白雲樂,他所見的一切都快樂,因為他快樂。惠子當然也會有快樂的時候,只是他的快樂會不會移情於他物之上,就不得而知。他的理性,他的邏輯思維,其實是值得尊重與推揚的。他客觀的就事實論事實,不可知就是不可知,對他而言,物我沒有交集,不可溝通,或許他看到了魚游來游去,也會覺得魚很快樂,但因為魚沒有辦法告訴他,他就沒有妄下斷語。整個論辯的過程中,莊惠二人其實並不是針對魚快不快樂在討論,而是在就人能不能知道魚快不快樂做討論,這也只是「主觀」和「客觀」,「感性」和「理性」的差異罷了。

看了這一段論辯,所該思考的問題,並不是莊子和惠子,究竟孰是孰非,究竟誰比較高明;道家和名家,究竟誰的理論才是正確的。沒有一種思想是絕對正確,因為就思想本身而言,應該是有其超然獨立之處,既然立足點和判斷標準本來就不一樣,當然不能做比較。身為一個人,其實我們應該是同時兼具了莊子和惠子的特質的。每個人總有主觀認定的時刻,總有感性的時刻,我們當然可以像莊子一般,站在橋上,看到魚游來游去,就說魚很快樂,這並無妨於任何人任何事,而己身獲得的快樂與滿足,又何需向任何人解釋或分享。而人也總有理性而客觀的時候,就算是在一種世俗的標準,在所有人認定的價值觀下。當人不再是一個人的時候,人與人之間,還是需要這樣一套規則的。

莊子不喜歡語言文字的束縛,總覺得當一種思想以文字表達出來的時候,和其最初認知就有了一段差距。但不可否認的是,語言還是有它彰顯事物的功能,當人的感受到了他的「終極體悟」時,除非他完全不去捕捉那種感覺,否則一在腦海中試著「想」的時候,想的過程和那種感覺,就已經是憑藉著語言文字的認知而下的定義,和說不說出口已經沒有關係了。不論莊子究竟喜不喜歡用語言文字,他畢竟是留下了一本《莊子》,裡面的話究竟是不是他寫的,是不是他講的或許並不可得知,但終究是被記載下來了。他和老子不同,他盡力的想跳脫文字的束縛,他不用說理的方式,於是他用寓言,說故事,讓讀者自己去體會文字之後的涵意。只是,在這樣一段的文字敘述下,他想要讀者體會的,雖然每個人體會的可能不一樣,這已經是一種間接的體會,也就是「莊子想要讀者體會的體會」。到了最後,莊子仍究沒有逃離文字的掌握。或許在歷史中,有更多像莊子這樣的人,他們沒有留下名,沒有留下字,他們也曾經體會到莊子體會到的一切,只是在洪流中被沖洗盡了,他們才是真正的做到了莊子所追求的逍遙、自由,真實的生活和心靈的充實。這樣的人,可能就是你和我,只是在我們偶然感受到的時候,卻沒有想過要把他記錄下來。就好像我們如果也感嘆了一聲「魚好快樂!」,大概是不會引起這樣的一場論辯,更不會藉此大作文章是一樣的。

可以說語言是對人類感覺認知的一種束縛。但人或許可以短時間的在自己的世界中,超越了語言文字得到滿足,但只要和別人有所交流,一套規範好了的,大家所認定的語言認知就是必備的媒介了。惠子應該也是知道莊子所想要表達的那種終極的快樂,終極的感覺的,但他並沒有就此陷入了莊子的世界中。透過語言邏輯思考,透過大家認可的模式做推論,以此來看待事物,其實並不代表惠子的境界不如莊子,頂多只能說,他們對於世界的認知有差異罷了。就好比說,假設莊子是很瀟灑的寫他的抒情文,我們並不能以此就判定惠子的論說文寫得不好。

在《莊子》一書中,所記載的莊子和惠子之間的事,不論其是否全部是真的,或者是後人藉著惠子,表現莊子,就他所占的篇幅而言,此二人應是相識且經常做知識論辯的,相信他們對於彼此的想法應該也是相互了解的。在他們的思想,有如此大之差異之時,並不影響他們之間的友誼來看,對於莊惠二人,思想的差異是可以並存,而值得互相討論的。於今日來看,也不應該特別彰揚哪一家的思想而貶抑另一派的學說。兩派學說是可以並存不悖,當然也可以在一個人的身上同時體現。

四、附註:

註一:參見高柏園先生所著〈莊子魚樂之辯探義〉。

註二:參見牟宗山先生所著《名家與荀子》。

註三:語見顏崑陽先生所著〈從莊子「魚樂」論道家「物我合一」的藝術境界及其所關涉諸問題(上)〉。

五、參考書目:

《中國思想之研究(二)道家與道教思想》 宇野精一主編,邱棨鐊譯,幼獅文化事業公司出版,民國66年9月。

《中國思想之研究(三)墨家、法家、邏輯思想》 宇野精一主編,林茂松譯,幼獅文化事業公司出版,民國66年11月。

《中國哲學思想論集.先秦篇》 梁啟超等著,項維新、劉福增主編,牧童出版社,民國68年12月。

《新譯莊子讀本》 黃錦鋐注譯,三民書局,民國83年3月。

《老莊哲學新論》 葉海煙著,文津出版社,民國86年9月。

〈從莊子「魚樂」論道家「物我合一」的藝術境界及其所關涉諸問題(上)〉  顏崑陽著,《鵝湖》月刊144期,17∼24頁。

〈從莊子「魚樂」論道家「物我合一」的藝術境界及其所關涉諸問題(下)〉顏崑陽著,《鵝湖》月刊145期,27∼33頁。

〈從莊子、惠施的論辯看「真人」的四重修養〉 黃漢耀著,《鵝湖》月刊177期,10∼16頁。

〈莊子魚樂之辯探義〉 高柏園著,《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二十二卷,第四期,37∼40頁。

六、感言:

一向喜歡小題大作,但是這次的題目,卻讓我有「題目真是太小了!」的感覺。這是一個開始得很早,卻結束得很晚的報告。開始得早,是因為很早就開始找資料了,結束得晚,是因為不知從何寫起。我想我也陷入了語言文字的束縛之中,跟著莊子和惠子兩個人在轉圈圈,不知如何下手,甚至理不出頭緒。更糟糕的是,資料之難找,遠遠超過我的想像之外,因為文字敘述本來就短,專篇討論魚樂之辯的文章很少,而夾雜在其他的論文中的討論,篇幅又很短,一篇報告,不能只是幾句話就解決,為了這一定的篇幅,如何寫出那麼多字,真是大傷腦筋。

為什麼說我跟著莊子和惠子兩個人在轉圈圈?我的圈圈到底轉了什麼,倒是一個很有趣的經驗。首先,魚樂之辯,是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故事了,不知何時就在兒童讀物中看過它的白話版,甚至在國中的英文課本中,還藉由這個對話,來學習假設語法,高中課本中更是整段選錄了出來。所以在題目一選定之初,我甚至不必找出《莊子》一書,就可以開始找資料,不像上學期寫老子報告時,還得先看過老子五千言才能下手的麻煩。再來,我一直很困惑的是,究竟應該是「由魚樂之辯論莊惠二人的思想」,還是「由莊惠二人的思想論魚樂之辯」。因為在通篇報告中,我一直提到,一個人會說什麼話,是其來有自的,所以我一直認為應該是先看他們的思想差異,再研究為什麼會有魚樂之辯。最後,我採的是一個迴旋的方式,先由魚樂之辯的文字,看他們的差別,再從他們的思想學說中對二人做一認識之後,回頭看魚樂之辯。這樣的安排,不知是好是不好,但我覺得,不論是由果推因,還是由因推果,其實只是看我從前說起,還是從後說起的差別罷了,因為繞了一個圈之後,還是會回到原點的。再來,是我的本論究竟要不要分節的問題。當然最後我還是分了節,我覺得,既然是一個像圓圈圈的討論,就很難分段,但不分段,又顯得本論太長,其實分段分得有勉強,我在分完段之後,還不知該為每一個小主題安個什麼樣的名目,所有的名目是我在最後才加上去的,加得有些奇怪,但我已盡量就每節的內容,做一個安排了,這樣是好是不好,我又不知道了。

這些都還是可以克服的技術問題,真正困擾我很久,讓我遲遲無法下筆的原因是,其實我想說的論點,並不是那麼的多,不論在我所看到的任何一篇論文中,或者是老師上課中所提到的,我大概可以在一兩頁的版面中就說完了,這當然是不行的,於是乎,我真正感受了莊子所謂文字語言的有限性,以及文字語言無法將人的思維做完全而準確的表達的意思,因為我深有同感。

當然報告還是如期完成了。其實壓力很大,因為上學期的報告,自己覺得寫得很順手,就導致這學期的報告,在很多的困難之下,有些惶恐。我已經盡量顧到了量的足夠,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質的要求。一樣是結合了很多人的論點,老師上課的內容,以及我自己的想法,或許我該在做到了像惠子一樣,從文字言語推理歸納出了這樣一篇報告之後,學學莊子那追求自由,追求逍遙的境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