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大學老莊風貌

學生報告

指導教授:徐富昌

學生作業,請勿轉載。

從《老子》書中看巧與拙

一、前言(緒論) 

一九九九年九月,我拿到了選課單,國文──老莊思想。心中有著訝異,因為那是我第九個志願。「好吧!就讓老莊伴我度過千禧。」我對自己說。在無法加簽的情況下,我說服自己去上這個如夢的國文課。

「你們放心,我不會要求你們寫小孩子般的作文…」我正鬆了口氣,想:「國文課本該輕鬆,真是開明的的教授。」此時教授拋出一句具有二千公斤黃色炸藥威力的言詞:「我們要有氣魄!至少六千字的論文才符合我們的氣度。」我已被炸暈,腦中只映出無限多個6000,誠惶誠恐地接下這個挑戰,期街會有奇蹟出現(例如6000字變600字)。

  上了幾次課,發現老師很先進,比我還趕流行,心中警鈴大作:要去學電腦了。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解釋題目,當時勾了幾個想寫的,像是:「一」觀念,死生看法、宇宙生成論…之類的,可是到了真正選題時,我卻選了教授講解最少,沒什麼人理睬的最後一道題目-《老子》巧、拙。選下去時頗訝異的,但是想想巧拙之間對立、相成,分界的觀點也蠻有趣的,應該是個不錯的題目。

  我的闡述方式:「巧、拙」的基本定義 => 巧拙的界限、對立、相成 => 絕學無憂 => 老子的反動,對動原理。

二、本論

  1. 巧、拙-基本定義

  巧-「機巧」,因私慾而發出,利用機智狡詐而行,並行的有「機心、機械、機巧」。當人機心益重,對身旁之事物缺乏愛,漸漸將人物化。看到一個人,只想到其有無利用價值;看到一生物,只判定其可食不可食;看到一礦物,只衡量它可否賣錢;此時,朋友是拿來利用的,同事拿來踩著向上爬的,眼中只有自己,身旁的一切被歸類成對我有用的和對我無用的,與人愈來愈遠。「機」、「巧」本無罪,但利用「機巧之心」而傷害他人破壞關係就是罪,這世界上最大規模的機事就是軍事戰爭,最悲慘的人禍就是以機心泯滅天真,人類彼此不相視為目的而僅視為工具或手段(註1)

  有關的言例:

  1. 莊子胠篋篇言機變:「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智)多,則鳥亂於上矣。削格、羅落、置罘之知多,則獸亂旖澤矣。知(智)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激辯)、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禮,罪在於好知。」這是將世禮歸咎於君主「好知而無道」,好智造成機心、機械與械巧。
  2. 莊子天地篇:「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都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種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

拙 -「愚心」。我們常指他人為愚人,有兩種情形,一種生性單純,知識不夠,有知有識 ,可是有時為慾望所迷,也會做出愚不可及的。其實前者是小愚,後者才是大愚。兩者都不是愚人。老子指的拙是愚人之「心」而非愚人之「行」,所謂愚人之心並非真「愚」,而是未經雕琢的素木,也就是沒有接受知識教育前純潔的本性。一般人稱愚蒙,老子將之比自己之愚鈍。關漢卿有一首曲說「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什麼?」這不是真正的愚,而是有了真知,而看透一切知識的愚昧之後的還歸旖素樸的心境。(註2)

相關言例:

   王弼曰:「愚、謂無知守真,順自然也。」

  1. 巧拙的界限,對立相成
  2. 老子的觀念中,任何事物幾乎沒有絕對,更別說界限了,以「善、惡」來說,老子言:「善之與嘯相去何若限了,以「善、惡」來說,老子言:「善之與惡相去何若」(第二十章)「善」、「惡」是相反的觀念,左右我們的的思相,無論政治、心理、社會、教育、宗教、哲學,都會談到這個觀念,相當然爾,「善、惡」為我們追求知識的主題。但善惡是絕對的嗎?它有界限嗎?國與國之間。人與人之間,卻有自己的一套標準,凡對自己有利的是善,對自己不好的就是惡。善惡會因為任何因素而變,像宗教(如拜偶像的予否)時代(如民主時代可自由發言但白色恐怖時期那樣會被關)…。老子說:「正復為奇,善復為妖。」(第五十八章)由於善惡沒有最高標準,如果缺乏真切的了解,而固執不化,便會流於偏見、迷妄,而自陷於痛苦、煩惱。所以老子超越這種相對觀念的追求,漠視絕對的觀念。

      「大巧者拙」應該是「巧、拙」之間的關係,王弼注說:「大巧因自然以成器,不為異端,故若拙也。」由於巧到自然,巧到沒有痕跡,也就沒有一點「巧」的形象,看起來反而「拙」了。(花一整年用碧玉雕琢栩栩如生的草木,還不如大自然一夜發芽的種子,再像也過一樣罷了。)而用拙才可以將「巧」提升到無為自然的境界。很多藝術家,如畫家、書法家,最初均以技巧為師;成名時以自創的技巧名師;但是成為不朽的藝術家時,都揚棄技巧,自然揮灑,有時反而「拙」如稚童之字畫,如蘇東坡的一首詩:「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得到本來無一物,廬山煙雨浙江潮。」詩的基本技巧是精簡文字,表達意像,避免重覆,一般初學者皆知此規則,但此詩第一句卻和第四句完全相同,就技巧而言,是拙;但由文意來看,第三句「到得原來無一物」,既然「無一物」,就毋須多寫,所以只好將「廬山煙雨浙江潮」又重覆一次,就文意而言,是「大巧」,這真正的「大巧」似巧非巧,似拙非拙,因為它是流露自然,要用體會而非以技巧去看。

      引用:「大巧若扭者:巧不可恃,故巧不可崇巧;而制天下之至巧者,恆在至拙。若天地之生物刻雕眾形而不為巧,化育萬物而不為功;巧而不自以巧為巧,利而不自以利為利,以此乃其性分中之事。聖人效之,不以巧利利天下,而守之以拙誠,知雖周萬物而不用知,謀雖窮海內而不用謀,拙誠之極,而至於無用」,故曰:「其用無極」。此乃「大智若愚,大舌無隅之造也」。(注三)

  3. 絕聖棄智,絕學無憂,強巧棄利

「絕學」的「學」,有三層意思:

    1. 是差別現象的知識,如是非,美醜等。
    2. 是不滿足己有,而追求外在的知識,如標新立異的小知小慧。
    3. 是爭鬥工具的知識,如求名、求利。

 

  「絕學」就是不要一切學問,什麼知識都不執著,人生只憑自然。但如果我們真的不學,我們就會流於愚昧,所以這裡所謂絕「學」,應是不強求知識,絕對的對錯,不設限事物標準。

  在宗教上也有相類似的觀念。朝以後,佛學從印度傳入中國,佛學有成的大阿羅漢,被稱作「無學位」的聖人,那已「出師」,不需學習了。其實,不論四果羅漢,還是菩薩,都還有進學修行的空閒,真正的「無學」已為至高無上之地。古人有言:「東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雖然東西方表達方式不同,但真理只有一個。佛教的「無學」與老子的「絕學」,各有巧妙,但其警非人的心是一樣的。

  「絕學無憂」看似簡單,但要有知有識的跳脫知識的框限,拋棄自己「知識分子」的表象,無憂無慮的過生活,是多不容易做到,就像你知道政治的軌道如何運作,在看到政治腐化時能無憂嗎?

  其實,絕學無憂、絕聖棄智、絕巧棄利,指的位是同樣一件事:「莫視物之表象,勿計較定義上的差異,唯有靠著質樸的心指引,才會到達無憂之境界。老子一直強調的「正道」,其實就是不失本性的自然,如果能保有本性,就算手有六指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勁,自然不會認為不足,也就「知足常樂」了,譬如小鴨的腿短,若將之接長,牠反而憂愁,鶴鳥的腳長,若將之截去一節,牠必悲傷,一切任它自然發展就沒什麼有憂愁的了。

  1. 相對相生,相反相生──老子的反動,對動原理

老子:「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莊子:「合焉反分矣,成焉而反毀矣。」老子之於道,雖正反均相對以生,對以存;但老子主張「守反而用歹」。

  老子認為天地間有一「相對原理」存在,而為宇宙天地萬覺運行變化之樞紐。所謂「相對原理」,就是天地間萬事萬覺,無不相對以生,相對以化,相對以成。所以永遠是正正反相乘,利害相噹,得失相循,禍福相伏,治亂相倚,存亡相胎。有此必有彼,有彼必有此,沒有單獨存在的。所以凡事行其正必知其反,明其利必察其害,算其得必計其失,民其福必意其禍。善、惡、進、退,治禮存之之道,亦莫不互相為因,且亦互相對動而成。千萬不要拘泥於事物,被困死在名詞的表相有無法跳脫,從正面來看,天下無不正;從反面來看,天下無不反。所以正反相生,相立相存而為「相對動」。這讓我想到高中有一篇劉基的「司馬季主論卜」:「蓄   極則洩,閟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復不復。」「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盛極必衰,衰極必盛,剝復否泰,互為之根,亦互為循環。

相關言例:

  蘇轍曰:「天地之大,世俗之見,有所眩而不知也。蓋福倚於禍,禍伏於福,譬如老樨生死之相繼,未始有止,而迷者不知也。夫惟聖人出於萬物之表,而攬其終始,得其大全,而遺其小察。視之悶悶,若無所明;而其民醇醇,各全其性矣。若夫世人不知道之全體,以耳目之所知為至,彼方且自以為福,而不知禍之伏於後;方且自以為善,而不知妖之起於中。區區以察為明,至於察甚,傷物,而不悟其非也,可不哀哉!知小察之不能盡物,是以雖能方能廉,能直能光,而不用其能,恐其陷於一偏,而不反也,此則世俗所謂悶悶也。」

  呂吉甫曰:「以正治國,以無事取天下,則其政悶悶。悶悶者,言其不以察為快也;故其民醇醇。醇醇者,言其不 於薄也。以智治國,以有事為天下,則其政察察。察察者,反悶悶者也;故其民缺缺。缺缺者,言其不全於樸也。醇醇故安於德性,而不為禍福奇正善妖之所遷,是不 於薄也。缺缺故避禍而未必免,求福而未必得,以為正也,而有時乎為妖。而禍福奇正善妖,未知孰在也?徒令智多而難治,是不全於樸也。何則?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醇醇,至有所拂者有所宜。有所拂者,世所謂禍;而有所宜,則福所倚也。有所宜者,世所謂福,而有所拂,則禍所伏也。則孰知其極,而避就之耶?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則所謂正者果未可知也。今為正者,後或為奇;此為奇者彼或為正;善與妖亦然。則天下之禍福正奇善妖,果未可定也。民自有知以來,迷而執之,其日久矣。奈何重之以察察之政,而使之不得反樸而全乎?是以聖人方而不割,故不以一人斷制利天下;廉而不劌,故勝物而不傷;直而不肆,故能曲全而枉直;光而絀,故用其光,復歸其明。此無他。取此悶悶而去彼察察故也。」

  農師曰:「其無正邪,蓋有正者,有正正者;所謂正正者,無正是也。夫唯無正,故能超乎吉凶之表,而無禍無福,以知其極也。若夫未能致於無正之地,而流於吉凶之域,則一禍一福,其運如輪,其循如環,終於迷而已。故曰正復為奇,善復為妖,民之迷,其日固久。」

三、結論

      「巧、拙」是一個相對觀念,老子希望人們不要被框在虛名,知識的框框之中。這要追溯到老子的背景──百家爭鳴的春秋戰國時代,儒家主張人性為善,仁、義、孝、悌等德行都由善發出;「禮」是社會的秩序,人們行為的規範,性善的體現,因此趨向保守,維持現狀,不喜革新的思想型態。儒家當時主張道德重整及恢復古代禮治社會。但老子認為性善的說法過於武斷,「仁」、「義」、「禮」這些字眼,看起來冠冕堂皇,卻是人性的表現;儘管儒家試圖以此糾正亂世,卻往往適得其反,有些人蒙蔽了本心善性,利用這些「仁」、「義」、「禮」等名巧妙的將自己偽裝成善人。如果喪失本性,忘了返璞歸真,則愈來愈虛偽,膚淺的用所謂的是非善惡去斷定是非善惡,世界會趨於混亂,所以老子要我們棄巧,棄智,無知。

      而「巧拙」的相對觀點與老子的「相生相對反動說」有關,老子認為一切相對的原理皆相生,不會單獨存在,而老子主張「處反用反而得正」,所以要我們守柔、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他主張「欲高反下,以窪能盈也;欲成反敝,以敝能新也。守約得博,專一則精,少則得也。務廣而荒,多方而亡,多則惑也。」又說「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大進若退;大聖不聖,大德不德,大有不有,大爭不爭;以其能大,故天下無不容焉!以其能下,故天下無不歸焉!以其能屈,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焉!此無為之事,不言之教,損心之密,曲全之理,要亦不外因任自然無為之功而以矣!」(註4)

    四、附註

    註1:美國作家兼Cornell大學訪問教授Aluin Toffler 著書「將  來的震撼」(Fulture Shock.New York:Bantam Books,1970 )

    指出未來社會的三大特色:

    〈一〉人與人與人與物之間關係的短暫(transience)。

    〈二〉新奇(novelty)

    〈三〉歧異(diversity)。

    倫理關係的工具化、職務化、及商業化。非機械或電腦    文明的必須代價。

  註2:《新譯老子解義》吳怡著,三民書局印行,第二十章絕學

     無憂P140

  註3:道德經聖解第四十五章P311

  註4:道德經聖解第二十二章P156

伍、參考書目:

  P.S.稻田孝

      1915年生於TOKYO

1940年東大畢業

現任東京學藝大學名譽教授

著作:不信任哲學──韓非子

        老子等書專攻中國文學

六、感想與心得

剛開始還未警覺這個題目的難易度,直到系上同學告訴我這個題目很不好發揮,在同學的建議下,我寫了封求救信給教授,教授很好心的回了封信:

 琪葦:

  巧與拙是相對的概念,一般人總是希望聰明、機巧、但老子教人卻要樸實、厚拙;一般人總是喜歡剛強、好勝、競爭,但老子教人要柔弱、退讓、不爭。因為他認為聰明、機巧、剛強、好勝、競爭,只會給人類帶來虛偽、巧詐、和爭鬥,所以他教人要拋棄聰明、機巧,要人回歸淳厚樸實的情境。

  做這個題目,除了掌握住「巧」與「拙」本身的矛盾、相對外,對於一些表相與真實的處理,以及矛盾對立的事物彼此間相互轉化的問題上也應留意。譬如說《老子》曰:「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二十二章),「物壯則老」(二十章),「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四十一章),「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四十四章),「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四十五章),「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五十八章),「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六十三章)。這就是說,事物之間的對立關係並不是凝固僵死的,而是變動不居的,其運動方向表現為矛盾雙方的相互轉化。任何事物、任何矛盾都不能永遠保持靜止不動,而總是處在不停的流轉變化之中。而巧與拙是否也是如此的呢?這是妳必須留意的。

  你要先把老子的文章讀一讀,同時去找些參考書和參考論文,任何和相對、矛盾及相反相成的觀念,都是你必須要留意的。我建議你先去找些資料,把大綱擬出來,再利用時間和我討論。

  因為十二日至十四日(星期五──日)三天籌辦大型國際會議,這幾天很忙,無法立即回應問題,請見諒!

          富昌 字

又去請教以前國文老師觀點的掌握,她說:「不要將這個題目看太死,太侷限,想想老子相對的概念。」在期中考的逼進下,我將國文報告擱在一邊,直到十二月一號,我一直告訴自己:「我要發揮人類的潛能,激發自己。」時到今日,此時此刻,我做到了。從啥都寫不出來,到整合概念,到打字、列印,其中的辛酸豈三言兩語道得出了,尤其我的打字速度像龜爬,這真是個大挑戰。

  我想,就讓這一切隨風而逝吧!在這次「報告歷險記」中我得到了一個教訓,就是「動作要快」,希望教授能放寒假前定好下學期報告的題目,這可以試探我有沒有長進,但也可能再次證明人類的潛能是可以激發的。

  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寫過報告的感受只有寫過的人才知道,難以言述,就讓它在無言中結事吧!

         一九九九,秋,陋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