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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就是詩

【張淑英】

每個得分球都是一種發明,一個顛覆密碼的美姿。那是一種錯愕、無法逆轉、一股電擊、無法抗拒的氛圍,跟詩的語言一模一樣。冠軍賽的得分者就是最傑出的詩人……

波赫士說寧願看「鬥雞」,也不要看那個「英國人的蠢事」

1863年足球運動規則和足協在英國正式確立以後,1880年吉卜林以輕蔑的筆觸寫下他對足球這個運動之王的觀感:「稚嫩的心靈,可以從那些滿身泥巴的愚蠢球員身上得到滿足。」自此,彷彿「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智育與體育間的距離更形擴大,讓許多人把他的運動夢和對體育的嚮往隱藏起來。文人創作,家國山河,寫景寫情,無所不包,但是運動的題材彷彿成了禁忌,儼然是文明與野蠻的分野。

一百年後,南半球的文壇巨擘波赫士,也在1978年阿根廷世足賽公開場合抒發他對足球的負面觀點,足球與文人的鴻溝彷彿再斷裂一次。波赫士說他寧願看「鬥雞」,也不要看那個「英國人的蠢事」,「十一個人對抗另外十一個人,跟在一個球後面追跑,美學視野實在是奇醜無比。」波赫士生長在一個足球賽事等同國家大事的阿根廷,言談之間卻不假辭色,說自己不知道馬拉度納是何許人。1986年第十三屆世足賽在墨西哥舉行,阿根廷二度贏得冠軍,波赫士在當年開賽兩星期後,6月14日撒手人寰,距今波赫士逝世二十年,文壇各式紀念活動,言必稱波赫士當兒,每逢世足賽開打,波赫士針對足球的言論也成為文人看世足賽時必談的話題。阿根廷社會學家賽柏雷里(J.J. Sebreli)認為波赫士的言論與彼時獨裁統治與階級革命的時代背景息息相關:「1970年代的阿根廷,足球好比鴉片一樣,麻醉了人民的意識……踢球這個動作本身具有侵略和攻擊意圖,給人一種掌握權力的感覺;而且還必須狡猾機靈,不斷用陷阱、欺瞞、圈套、絆倒等伎倆扳倒對手,讚許者視為球員智慧的自然反應,其實是一種威權的特質。」

索里亞諾:要馬拉度納,不要加迪葉里!

1980年代開始,阿根廷作家,已逝的索里亞諾(O. Soriano),豐達納羅沙(R. Fontanarrosa),薩斯都奈(J. Sasturain)積極在媒體、專欄和創作中寫下他們的足球經歷與見聞,不讓足球成為文學扉頁的猛獸。曾在球隊擔任前鋒的索里亞諾,在〈慶功〉一文中描繪勝利的滋味:「像一杯乾澀溫溫的香檳穿過咽喉搔癢,喉嚨頓時活絡回春般的滋味。」他甚至還寫下讓阿根廷以運動員取代軍事獨裁的呼籲:〈要馬拉度納,不要加迪葉里〉。同樣的文章標題,烏拉圭作家班涅德堤(M. Benedetti)援引,拿馬拉度納和國際體壇耆宿、足球總會會長哈維蘭奇(Havelange)相比,在西班牙《國家報》抒發他對馬拉度納的狂熱與支持,寫下〈要馬拉度納,不要哈維蘭奇〉。

「文學不該退出遊戲」,不管是商業機制運作,或是文人的熱情,許多作家紛紛呼籲讓運動也能成為文學書寫的主流題材。1998年世足賽在法國舉行,法國出版一部《足球與文學選集》,兩位曾擔任守門員的卡繆和納博可夫的足球因緣引人注目。卡繆在〈卡繆與足球〉裡提到:「三○年代左右,我擔任守門員,因為守門員是球鞋耗損率最低的位子……球像人生,永遠不是朝著你希望的方向前來。我愛我的球隊,不只是因為疲憊與努力終而獲得勝利的愉悅,也包含每場挫敗後,那種想在夜裡哭泣的癡傻慾望。」納博可夫提到守門員的訓練猶如鬥牛士,或是一流的飛行員一樣,絲毫馬虎不得。他在劍橋的守門員經歷「永遠像一個異鄉人享受英國人的足球樂」。

聶魯達寫下〈運動員〉,唱一首足球之歌

有著最多足球人口的西/葡世界,只須看他們每家酒肆、pub或遊樂場所必備的桌上足球遊戲,便可知道足球在他們生活中的意義。電影《郵差》裡,郵差和酒肆的吧檯女孩碧翠絲便是在桌上足球尬球時,拉近彼此的距離,讓彼此的情愫發酵。斯卡梅達除了《聶魯達的信差》,更重要的一部成名作《我夢見雪在燃燒》,男主角便是準備到聖地牙哥迎戰的足球員。斯卡梅達算是最常將運動題材寫入小說的作家,他的Love-fifteen(原名《愛情的速度》)則從網球賽鋪陳愛情故事。提到智利作家,聶魯達永遠不缺席,他在1920年間,寫下〈運動員〉,唱一首足球之歌。

踢啊!踢啊!

屈膝彎腰,皺眉猙獰,筋疲力竭

這個面目兇惡的男人

在他的祖國的海岸邊,唱著美麗的歌

祖國比太陽還要遙遠

唱著大地之美的歌

唱著摯愛之美的歌

唱啊,歌啊!

唱不完

迎面那位球員

蒼白如樹上最後一片葉子

應該有著金髮的女兒

結實的肌肉,

石榴紅

玫瑰紅

踢啊!踢啊!

我在朦朧煙氣雲霧間看著他們

看著這些人我知道人生的悲戚

加雷亞諾:我們拉丁美洲作家泰半是失意的足球運動員

從以前到現在,文人並未忘情足球。近來,許多作家更是紛紛將年少的夢想透過文字彰顯出來。他們在狂狷年紀時曾經為足球瘋狂,但是最後總被一些世俗莫名的理由阻礙,棄「足」就「手」,離開球場,轉向紙場。烏拉圭作家加雷亞諾(E. Galeano)在他的作品《足球的陰影與陽光》中說道:「我們拉丁美洲作家泰半是失意的足球運動員。」因此,透過小說、散文、詩中可以讀出他們對足球的熱愛與眷戀。加雷亞諾提到足球在南美的銀河流域(阿根廷與烏拉圭)發跡,就像探戈一樣,從郊區、中下階層開始流行,經濟負擔不大,只需一顆熱切想望的心,便可以自得其樂。然而,樂在其中當兒,陰影與陽光伴隨而來:「你從邊緣拚命地跑,不停吁喘,一邊是天堂的榮耀等待你,另一邊是廢墟的深谷讓你跌下去。」

一個團隊,甚或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掀起全國、甚至全球球迷的熱情,不難想像巴西、阿根廷對足球的忠誠。這好似印證義大利共產黨創始人葛蘭西(A. Gramsi)所說:「足球是最能展現人類忠誠的戶外運動。」墨西哥散文、評論家碧優羅(J. Villoro)寫出南美人民的足球之愛:「足球是運動之王,它的王室在巴西,由一個出生在『三顆心』(Tres Coracoes)的地方,名叫比利的國王掌管。他的三顆心吸引全球每位只有一顆心的球迷。」比利最後一場世界盃冠軍賽,讓詩人安德拉德(C. Drummond de Andrade)寫下〈1970墨西哥世界盃〉讚頌巴西。西班牙作家卡斯特羅(A. Castro)說得更巧:「足球是巴西人呼吸的一種方式。」巴西人對比利的尊敬,猶如阿根廷對馬拉度納的崇拜。知名小說家尤薩(M. Vargas Llosa)在〈不必懷疑,就是神話〉解析馬拉度納的魔力:「每個民族都需要當代的英雄……崇拜一個足球員就像崇拜一首純詩,或一幅抽象畫,只為了崇拜它的形式,不需要理性去辨識它的內容。」

阿爾貝帝〈布拉哥頌〉VS.塞拉亞的〈反歌頌〉

尤薩說不需要理性去辨識足球的內容,因此文人也會失去理性,加入足球之爭。西班牙最知名的足球與文人之爭要屬1928年全國冠軍盃比賽,由巴塞隆納和桑坦德市的「皇家會社隊」爭奪冠軍賽。知名詩人阿爾貝帝(R. Alberti)在看台上對巴塞隆納隊守門員布拉哥的表現印象深刻,賽後寫下〈布拉哥頌〉("Oda a Platko")獻給巴塞隆納隊隊長薩米迪葉,讚揚匈牙利籍的球員布拉哥的英勇與精神。布拉哥在上半場受傷,頭綁紗布,繃帶上鮮血汩漬,下半場依然固守崗位,幫助球隊贏得最後勝利。

……

布拉哥

熱血奔騰,金髮的布拉哥

塵土飛揚中的守門員

你是避雷針

藍白相間的球衣在風中飛揚

……

你是鑰匙,布拉哥,你,磨損的鑰匙

黃金之鑰,在黃金之門前撲倒

……

喔!布拉哥,布拉哥,布拉哥

你,離鄉背井,匈牙利如此遙遠,

哪一片海洋不曾為你歌泣?

沒有人會遺忘

每一個人都會記得

阿爾貝帝這首詩刊登不久後,另一位詩人塞拉亞(G. Celaya),也是「皇家會社隊」的忠實球迷,他寫下〈反歌頌〉("Contraoda"),他認為巴塞隆納隊抱走冠軍盃不是因為布拉哥的表現,而是裁判不公,誤判的結果。

……

他們贏了,不是因為布拉哥

而是從我們隊伍竊取的十個罰球

藍白相間的球衣在風中飛揚,像自在的小鳥

攻擊著憤怒防守的球門

……

我們的球員盲目憤怒的反擊

泥土飛揚、雙腳踢蹭、被收買的裁判

阿爾貝帝,我們都記得比你清楚

因為我在現場,我親眼目睹

我看到你所遺忘的,我們永遠記得

我們贏了。光明正大的勝利,

有些事實是虛假結果永遠無法改變的。

塞拉亞的〈反歌頌〉為「皇家會社隊」激辯,贏得球員永遠的敬意,1991年塞拉亞辭世,全隊球員參賽時,手綁黑巾表示哀悼之意。

塞拉曾寫下西班牙人的足球症候群

西班牙戰後兩大小說家,塞拉和戴利貝斯(M. Delibes),除了是忠實的足球迷,也是熱愛各式運動的作家。戴利貝斯喜野外運動,狩獵、釣魚、踢足球樣樣精通。今年已八五高齡,他曾回憶:「我十二歲時,足球便占據我的生活,滲透每個點面,好比天主一樣,無所不在。」另一位足球迷──已逝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塞拉。猶記1994年他訪問台灣時,世足賽已開打兩周,在台每一個訪問活動的閒暇空檔,他都詢問著世足賽的最新狀況。他的作品《足球軼事十一則》,以足球隊員的人數下標題,敘述西班牙人的足球症候群,他自己也是這種狂熱的成員。他在〈星期一症候群〉中提到:

成千上萬的西班牙人星期一匆匆離開家裡,沒吃早餐,沒跟老婆小孩說再見,甚至沒洗臉刷牙就出門,路上莽莽撞撞,趕著去買所謂的《星期一周報》,看自己已經知道的足球賽結果,然後去辦公室高談闊論。成千上萬的西班牙人,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的精力用來談論已經比賽過的足球賽;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剩下的精力用來討論即將進行的足球賽。星期日,休息日,跑去看足球賽,去受苦,也去看別人受苦。

前面所述,都是足球與人實際面向的影響與互動,足球應該也有一個精神層次和美學的詮釋。義大利導演兼作家帕索里尼,對電影語言的掌握,顯然讓他對足球的詮釋多了一份細膩和美感。他說:

足球是一系列的符號系統,因此,是一種語言。球員盤球的動作就充滿了詩意。進球得分那剎那是最純粹的詩意展現的時刻。每個得分球都是一種發明,一個顛覆密碼的美姿。那是一種錯愕、無法逆轉、一股電擊、無法抗拒的氛圍,跟詩的語言一模一樣。冠軍賽的得分者就是最傑出的詩人。

【2006/06/2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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