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山岩雕探勘

2001/4/1~2001/4/5

                                 文:溫柔、崔祖錫、鄭智元

 

出雲之約 探訪岩雕

 

在高雄縣茂林鄉老魯凱人活動的荒山莽野間,有幾處快被遺忘的原始藝術遺跡,是高雄縣法定的三級古蹟--萬山岩雕,也是全國最難到達的古蹟。萬山岩雕位於濁口溪上游由出雲山、登知來山與萬頭蘭山包圍的中海拔山區,在人文地域上則是魯凱族萬山部落居民的活動範圍。岩雕共有三處,分別名為孤察吧娥、沙那奇諾與祖布里里。雖然有淒美的部落傳說相伴,但岩雕出現的正確年代、創作緣由以及係何人所為,卻是解不開的謎。這樣一類原始民族的岩雕藝術是世界性廣泛分布的,但在台灣就僅發現此三處,相對來說就更顯得彌足珍貴,其中位置最南邊的祖布里里岩雕甚至已廿多年未有人造訪。而坐鎮此區中心、由濁口溪與山花奴奴深險峽谷所包圍的萬頭蘭山,是岩雕所在山區的守護神;擁有1475m的海拔與編號7138號的三角點,卻少有人登臨這座險巇而俊俏的中級山岳。此外日人伐木舊鐵道和古吊橋遺跡、濁口溪獨特的曲流地形、廣大的溪床、舊部落遺跡和下三社群的起源與分布,也都是茂林鄉獨特的自然和人文景觀。值得有心人一探究竟。

 

今年春假,曾逸民老師有個萬山岩雕的調查計畫,需要山友們幫忙定位與帶路協助。一群常在中級山裡披荊斬棘的綠林好漢:溫柔、鄭智元、崔祖錫和廖明俊(山豬)等這些難得相聚的山友有了和這片的好山好水結緣的機會。雪山飛狐中說:「結客四方知己遍,相逢先問有仇無?」那種在山裡相遇結伴的豪氣,不正就是開啟這次山林探勘之旅的最好寫照?我們預計從出雲山林道分別探尋三處岩雕而萬頭蘭,再順著九拐十八彎、河床寬廣的濁口溪出萬山村。這一路古蹟、廢鐵道、獵寮、山岳溪谷與充滿原住民風味的豐富旅程,將為這群愛山的好友們,留下難得的緣分和美好的回憶。

 

相伴共住石板屋

 

在開始正式的旅程前,我們順道探訪了一個布農族的舊部落。登山口就在出雲山林道剛過馬里仙溪不久。跟著溫姐的腳步越過一溪谷,不多時便來到了一處平坦的舊河階地,這就是納西那版部落。納西那版,取之布農人「瑪素斯幹」之名(很多魚的意思),是日本人為方便管理鹿野溪上游的布農族人,而把他們集中管理所集合成的一個大村落,然後在民國40年又再度遷村於藤枝等地。在這裡可以發現到56戶石板屋廢墟和小學操場的遺跡,可見當時部落規模之大。「眼見松柏催為薪 但見桑田變滄海」,石板屋已倒傾、門樑已腐朽、小樹已在屋裡成長成巨木,整個部落已抹上頹廢敗破的旋律,像是睡美人魔咒下的城堡,喚不回羞於見世面的容顏。眾人沉浸在懷古的氣氛中,看孤挺花四處盛開,也為這些布農人辛酸的遷移歷史所感慨著。

 

車子續行於越爬越高的出雲山林道,林相也由闊葉林轉變為原始的檜木林。這一帶山區的伐木歷史很早就開始,從日據時代的舊萬山鐵道到國民政府時代的出雲山林道,使得檜木森林飽經浩劫,現在我們在這一段看到的紅檜巨木,都是難得幸運的殘存者。下午三時終於到了登山口,這裡位於出雲山西稜的南方支稜海拔約2200M的林道上。不起眼的入口,讓人很難想像出這裡是這幾天精采行程的起點。匆忙的收拾好行囊後出發,一路的下坡,霎時跌入了舊日的伐木森林。舊鐵道遺跡和只剩殘根的檜木,在漸暗的天色和鬱閉的森林裡更顯滄涼。

 

趁著夜露尚未沾濕森林小徑的台階前,我們背著重重的背包來到老獵人的石板屋獵寮,豐富的晚餐和熱情的營火正等待著我們的享用。石板屋獵寮位在海拔約1250M的山腰,是隨行魯凱族長老所建,老獵人如今已經76高齡,此次偕行要帶著我們拜訪他年少時光所活躍的山林。這裡除了古樸精巧的石板屋,前方的一排香蕉樹、屋後的李花、還有展望良好的空地可供宿營。「屋老、樹梅、花又小,住個詩人,添個新詩料」。這麼古樸迷人的環境,讓我們不由自主的跌入詩情畫意的情境裡。夜裡,冷霧曉星,別有清歡,一種「仕隱兩相忘、復歸於樸」的美好迴盪於心。是夜一夜夢中好眠,為了此後的岩雕之行做好準備。

 

淒美傳說與浩大的孤察拔娥

 

關於這三處神秘的岩雕,萬山村的魯凱族老人們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魯凱族人和當時遍地游走的百布蛇相安無事和平共處。有個從遠地嫁來的外族媳婦,每天為著夫家一家準備搭窯煮飯,她堅持整個烹煮過程不讓別人幫忙。而自從這個媳婦開始為這家子煮飯開始,家的人卻吃得一天比一天瘦。感到疑惑的公婆於是叫他們的小兒子去偷偷看嫂子是怎麼煮飯的,小叔子發現她搭窯時竟將抓到的百步蛇一同烹煮,才知道原來嫂子每天都吃他們崇敬的百步蛇。生氣的父母立刻宣布要趕走這個不肖媳婦。女人傷心的從舊萬山部落出發,只盼望他的丈夫還能趕來挽留她。一路從祖布里里、孤察吧娥到莎那奇諾,她將她等待與絕望的心情刻劃在我們今天看到的大岩石上。在等不到丈夫的憤怒心情下她將吃過的百步蛇蛇刺吐得滿地,於是從那時起這一帶就出現很多的百步蛇,而百步蛇也不再與魯凱人和平共處了。這個女人最後可能走到現在南橫的高中村附近而不知所終,徒留這幾處半掩的岩雕,讓我們這些後人馳聘想望。

 

這一天是我們專訪孤察吧娥岩雕的日子,晚上仍將住石板屋獵寮,所以行程顯得相當輕鬆愜意。從石板屋朝南棱下到一條叫阿巴阿利的溪谷,這是濁口溪上流的一條支流,意思是指「紅檜」之意。原住民總相信只要沿著一棵大樹向上爬,就可以到達進入天堂的捷徑。這裡沒有看到巨木,看到的卻是溪的對岸陡立直到天頂的絕壁。很難想像的,拜訪這個巨大岩雕的路正是扶此絕壁而上,難道這也是一道進入天堂的捷徑嗎?溫柔姐一馬當先帶頭衝,實在很佩服她能自己找到這條詭譎的登天之路,而讓我們這樣從萬分驚險中平安到達岩雕。絕壁上可以看到對面登知來山南棱隱約可見的舊萬山鐵道,那將是我們旅程上的另一處佳境。爬到峭壁頂後是向西緩升的稜線,我們在稜南的蔥鬱森林裡漫步,突然看到一塊方正的巨岩橫列眼前,果然就是孤察吧娥到了。大石本身也是個難得的藝術品,這是一顆中硬度的大砂岩,外表略呈梯形、東西寬約八公尺、南北長六公尺、腰圍三十四公尺。岩雕圖案幾乎佔滿了巨岩的朝天面,上面雕有幾十個各種渦旋紋、同心圓、百步蛇、人頭像和魯凱族的雲鉤紋,場面之大,總令第一次來到此地的人感動驚異不已。孤察吧娥岩雕是三個岩雕裡面最壯觀的,事實上比另兩個岩雕的面積大得多,在雕刻技法和圖案複雜度上來說也很不相同,因此有學者認為這幾個岩雕的年代事實上可能有很大出入,應該是不同人甚至不同族群所為。

 

那傳說又是怎麼回事呢?岩石上的雕刻,神秘又動人,傳說和考古學說的真相,卻總是困擾著我們。若純以「登山者」的心情,在這充滿雨林色彩的莽林裡神出鬼沒,用殷勤的腳步搖曳出另一種空靈;看不出這石頭上的虛虛實實的幻象;我們現在斜倚於岩雕側的斜坡上,和當初雕琢這些圖案的藝術家一般,賞岩聽風、享受這片森林的優雅綠意,不正也是我們這些山友們與岩雕與過往一切的另一種貼近?

 

林木森森舊鐵道

 

依依不捨的離開老獵人的石板屋獵寮,我們沿著1250m左右的等高線往西行,大致和舊萬山鐵道的路線重複。一路在林子裡,越過有石灰華堆積的小溪,偶見金線蓮在草叢間現身,還發現到日據時代的破磁碗。老獵人帶著我們到一處叫「英葛蘭」的地方,要找尋傳說中的第四處岩雕。雖然沒有找到,但這裡壯觀的巨石錯落景觀,還有平坦舒適的大岩洞,也是一個難得的佳景。莎那奇諾位在山腰路繞過南方支稜的交叉處附近,海拔約在1200m左右。比起孤察吧娥岩雕,莎那奇諾岩雕顯得袖珍得多。岩雕本身的圖案非常抽象,大多是一些交錯的線條,讓我們看得相當迷惑。也許是舊部落的風霜淒雨,讓原住民用歲月的力量,將一切的故事與苦楚,魔術般的去鑲成與事實有些背離的甜美。傳說是不是就這樣衍生的?我們只知道這片蒼翠森林是祖靈的租借地,是山羊山羌肆無忌憚的徒步區;大自然下的凋零,在時間年代的威嚇下已漸侵蝕風化的岩雕,這就是莎那奇諾的面貌。

 

告別小岩雕莎那奇諾,我們取捷徑到對山的舊萬山鐵道:也就是直接下溪(濁口溪上游,或稱莎那奇諾溪)再爬上對岸。這段在登知來南棱東側約1000M山腰盤桓的鐵道,是舊萬山鐵道的精華段,處處是舊日伐木的建設遺跡。鐵道的終點在馬里仙溪吊橋的上方的登知來山尾稜附近,有索道連接馬里仙溪與濁口溪,形成一條將出雲山區所砍伐的木材運至平地的通道。從那時以後,茂林後山的原始森林就好運不再,珍貴神木大量輸出,山林景色大變。試看當年日本總督府總務長「後藤新平」的詩句:「甌北影城有幾年,移來樹海豈無緣?無隨天意隨人意,無怪開山我著鞭!」就是這樣強豪的資源掠奪心態,造成台灣人民最痛心疾首的森林浩劫。如今走在這段舊鐵道上,遙想大約四分之三個世紀前的場景,我們似乎還聽得到蹦蹦車在山中川流不息,伐木工人們在山谷中此起彼落的吆喝聲。曾幾何時,檜木林變成了造林地,當年的熱鬧景象不在。「日長籬落無人過,唯有蜻蜓捷蝶飛」。只見處處飄著落葉,陽光把柳杉林切割得零零落落,在舊鐵道的痕跡上烙印成一條條的光影,鳥兒在樹椏間跳躍,風兒響著曼妙的風笛,好像在電影「不如歸去」裡,那揚著甜甜「瑪莉亞歌聲」的小徑。從前殖民主義著剽竊這片大自然資產的傷心過往,都已被眼前的美好景象所逐漸淡忘。

 

絕世山溪 美好月夜

 

由於要到濁口溪對岸的祖布里里岩雕一探究竟,我們的行程得離開舊鐵道,沿寬稜往南下到濁口溪畔獵人阿吉的獵寮,準備以半天的時間做這個最後岩雕的探勘。在下濁口溪的寬稜上,高大的楓香與光臘樹隨處可見,腳底採著厚厚的落葉,走起來讓人感到無比的輕鬆愜意。走著走著,前方的老獵人突然高興的跟我比手畫腳地說這棵大樹是他種的、那邊那棵也是他種的,他還說他種的時候這樹還是不及人高的小苗,那這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原來老獵人年輕的時候曾在這裡幫日本人做過造林的工作,但一時之間不免還是讓我懷疑,因為很少有看到光臘樹的造林地。攤開手中的萬分之一航照圖,見到此處果然是較少見的光臘樹造林地,不由得由衷佩服老獵人的智慧,更為著他與這片山林曾有的情感所感動著。對他來說,這裡根本就是他兒時玩樂的後院、年輕時意氣風發的山林。就算到年老,他仍有一年半載不下山的紀錄,山中的一峰一谷一草一木早已融入他的生命裡,和森林有脈搏的牽繫,和動物有拓落形跡的交往,似乎早已了解古時鹿之遊、物我兩相忘的情境。

 

獵人阿吉的獵寮在濁口溪上游,距離祖布里里岩雕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此時夕陽已擺好傾斜的邀請,當大夥一來到這個開闊卻又靜謐美麗的溪谷,當著這美景,早已忘了還有任務在身。游泳、曬太陽、拍照、生火、躺在溪床邊潔白的溪石上。時間好像在這兒停了格,只為了讓我們盡情享受這美好的大自然。一直混到夜色已黑,豐盛的晚餐、烤香的溪魚更來增添情趣。月影星光下,就像白居易所寫「一盅二升酒 新蕈六尺長 能來夜話否? 溪畔欲秋涼」那樣,魯凱族朋友們拿著米酒呼朋引伴。大夥圍坐在阿吉獵寮旁的石板桌上,大口飲酒大聲說話,從山裡的傳說講到的山下笑話,管不到誰是原住民誰是登山客,只有縱情與寬心。我們已經在這樣真誠而快樂的夜裡,劃下最特別的而值得珍惜的記印。

 

 

找尋失落的祖布里里

 

從阿吉獵寮往濁口溪上溯約半公里,還未到會流口前南岸的山腰,是祖布里里岩雕大概位置所在。由於已經廿多年沒有人造訪,加上沒有留下任何行程紀錄或定位圖,能否找到祖布里里將是此行的重頭戲。一張地圖、幾個山友,還有那詭異神秘的行程。我們一步一險,向東走忘了稜,向西走又忘了溪,花了好大的功夫,最後才發現岩雕就在剛剛踏過的足跡之下。這麼多年沒有人來了,巨石早已被落葉和盤根偽裝得毫不起眼。清理岩上的青苔,許多足印般的圖形深刻的羅列在一塊因節理斷裂呈階梯狀的岩石上。雖然岩雕的面積甚至比沙那奇諾還要來得小得多,但造型獨特的石頭、象徵似的圖形還有這難得尋寶式的好運讓大家都顯得格外興奮,對於岩雕要傳達的意味也就更為好奇。一則神話、一個故事、一則蒼老的傳說……祖布里里是那古早時代的望夫石嗎?化作那一生一世?揭不開的神秘,是怎樣的神秘?我們試著在這古森林的樹海呼喚妳的名字祖布里里,希望能引動妳前世的記憶,也希望妳能點亮我們的智慧,好在靈光乍現的起悟中看懂妳圖騰上的神秘,好讓我們回去為妳下筆寫一篇「靈魂」的詩章。環顧此處森林樹海的幽幽渺渺,沉睡在這不知多少歲月的祖布里里,是不是能在我們此次熱情探訪後,為大家解開她圖騰中隱微的密碼?

 

帶著滿足而歡樂的心情,我們下溪溯回阿吉獵寮,此時艷陽當空,濁口溪上游的巨石溪谷更顯寬廣壯麗,令人好不捨得匆匆掠過這裡的白石綠水。回到獵寮已經是正午時分,利用午餐的時候再次幾度回眸這裡的美好,因為下午我們將暫時告別濁口溪谷,高繞登知來尾稜山腰獵路至稜上,先與舊萬山鐵道底相接,直到馬里仙溪與濁口溪會合的萬山溫泉附近。這段和我們無緣相見的濁口溪正是位於萬頭蘭山下的深險峽谷,魯凱朋友們說其中有一個相當壯觀的瀑布!只憾我們這次不是專程來溯溪的,只好走高繞路遠離,去遙望另一個四面峭壁的又有個美麗名字的奇峰----萬頭蘭山。

 

荒莽遠山萬頭蘭

 

隨著高繞獵路的越爬越高,四周的林相也變得越乾燥舒爽。在最高點稍事休息後,山路一路沿登知來尾稜的東側緩降,經過獵人阿吉所建的第二處獵寮,最後橫切到登知來尾稜,在標高約1000m處與舊萬山林鐵索道頭相接。此處展望甚好,周遭山勢一覽無疑。在遠方高大而朦朧的屯子山、足母山連稜之前,登知來南稜末段兩座削瘦山頭間的平坦地帶,正是舊萬山部落的遺址。向東望,在深邃的濁口溪主流對岸一座稜角分明的險峰,就是讓智元兩次神鬼縱走的難關萬頭蘭山。萬頭蘭山名取之於「萬斗籠」之名,也許轉音自是萬山社的魯凱語的諧音,是由中央山脈主脊內本鹿山附近分出的一條孤立稜脈的稜尾峰。因為東北、北面、西面和西南面分別由濁口溪與山花奴奴溪峽谷所包圍,使得萬頭蘭山成為一形勢孤立、七面峭壁的冷門中級山岳。在這濁口溪上游的千山萬水之中,孤立的地理位置偏遠的山路,而想像此正如其名,是野生蘭花的故鄉、是蝴蝶的天堂,和萬頭蘭之名作最好的呼應嗎?

 

智元曾親臨萬頭蘭山兩次,第一次是在多年前,預定計畫由萬山村經吉田溪吊橋、馬里仙溪吊橋、舊萬山部落、萬頭蘭山然後到萬山神池。第二次是鬼神縱走,從大鬼湖縱走到萬山神池,再沿第一次路線的反方向由萬頭蘭山、舊萬山部落下萬山村。現在的萬山村居民多是民國四十幾年由舊萬山部落所遷出,和納西那版一樣,是個規模相當大的舊社遺址,處處長著大花曼陀螺、孤挺花和金線蓮。過萬山部落後得先下濁口溪走舊路上萬頭蘭山東鞍,再沿稜回走萬頭蘭。這段路大致是一段沿山腰斜切上萬頭蘭東鞍的部落連接道。途中發現到另一個在資料上找不到,且規模不小的古部落,位置大概在萬頭蘭山正南方山腰海拔1010公尺附近。萬頭蘭山頂一帶林相頗惡,由東鞍登萬頭蘭的路基早已消失,一路的鑽砍下差一點就錯過山頂的基點,滿山的灌叢芒草讓人覺得這真是座「可遠觀而不可近玩」的山。山區的動物相當活躍,不但隨時都可聽到動物聲、看到動物的活動痕跡,紮營在東鞍的夜晚還曾遭「巨型動物」的騷擾,可見這裡真是野生動物的天堂。數年後智元再次由大鬼湖而萬山神池來到了萬頭蘭東鞍,卻發現當地環境大變,斜切下濁口溪的舊路已找不到,只得爬上萬頭蘭直接由山頂沿西南稜俯衝直下,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接到舊路下到濁口溪。由於這兩次深入莽林的山野之行,讓智元與萬頭蘭、舊萬山部落有著特別情感在。當我們在此處遙望對岸高聳入雲的萬頭蘭,在山腰密林下的舊萬山,這山與登山者的故事,也許只有我們這些愛山的人,才有最深的體認吧!

 

古吊橋的悲歌

 

由索道頭向西急降馬里山溪谷,植物豐繁茂密,加上天色已晚,好像走在昏暗的時光隧道之中。來到往舊萬山與萬頭蘭的岔路口時,突然見到一座幾乎只剩鋼骨的纖瘦吊橋,一根根稀疏排列的樹枝取代了早就腐朽消失的橋板,懸掛在高出溪底一百公尺的馬里仙溪溪谷上方。這是舊萬山三大舊吊橋的第二個馬里仙溪吊橋,建於日據時代。這條由萬山村開始一直通到萬頭蘭山附近的古道,至今仍路基清楚,偶為原住民與山友們所利用著。由於舊萬山部落的遷出,古道上的三大吊橋吉田溪吊橋、馬里仙溪吊橋與濁口溪吊橋年久失修,最裡面的濁口溪吊橋早就已不見蹤影,徒留吉田溪吊橋和馬里仙溪吊橋仍孤懸在那靜待時光的流逝。黃昏裡站在吊橋上,彷彿在天堂與地獄間擺蕩著,魂飛了一半。高度的錯覺,使得橋下急流相聚處,全是圈圈朵朵的小浪花。望遠處,凝碧的溪水,如融化了的寶石般在眼底閃閃亮亮。吊橋有無盡的等待,等待山友的到來!試問天地間,要擁有如何的寬容?如何的盼待?才有那山友背包裡重重的愛?古吊橋望盡蜿蜒的山徑,聽見了天際回音一句:有緣的登山客、無情的天涯。橋下溪水悠悠奏起滄桑的悲歌!風笑它好蒼老,雨也笑它好蒼老。吊橋的心在天上,要去問誰?此生難料?

 

蒼茫的天色中從馬里山溪吊橋頭直接下溪,兩岸風濤聲嵐嵐,寬廣的馬里山溪溪谷張開手臂歡迎著我們。獵人阿吉在這邊有第三個獵寮,今晚我們就住在獵寮旁的河岸沙洲上,這是這幾天住得最天寬地闊的一處營地了!趁著天色未暗,大夥三兩結伴到附近的溫泉去享受天然的熱水浴。萬山溫泉是約80度未開發的露天野溪溫泉,是昔日萬斗籠社原住民的醫療池,也是現在山友們喜歡踏尋的那地圖上會冒煙的地方。這樣的野溪溫泉是對登山客最美妙溫潤的犒賞,我們在此洗到天昏地暗,好讓旋轉的地球也羨慕我們!

 

濁口溪水 伴我歸途

 

行程的最後一天,我們將下溯濁口溪接上紅塵峽谷的聯接道路。好像宋人楊萬里的詩句「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水日夜暄,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奔流在群山之間的濁口溪,匯流了山花奴奴溪、馬里仙溪、吉田溪、溫泉溪與美雅溪等溪的溪水,蜿蜒迂迴的貫穿整個茂林鄉,是下三社群瑪雅(茂林)、萬山、多納三個部落的生命之泉。一路上曲流、深潭、瀑布、奇峰、岩壁聳峙,溪谷峽深,有無數S型區流蜿蜒和多數的環流丘景觀,成育曲流地形發達,是台灣罕見九拐十八灣、最具獨特個性的河川。取名「濁口」,是因兩側谷壁坡度陡峭,溪水側切力強,劇烈的蝕刻常造成懸崖相對地形,遠望去如「牛對峙的角」,因而從牛相鬥的角簡化為「濁口」之名。由於現在是秋冬的枯水期,下溯濁口溪不但要比走在山中的古道要輕鬆,並可以用最貼近的方式親近這條特殊的溪流。一早從營地出發,經過昨天消遙浸浴的萬山溫泉,來到了馬里仙溪與濁口溪的匯流口。兩水相會,溪床變得更為寬廣,風景壯麗,而時常要渡溪或是繞行,更增添了我們行進間的樂趣。「聽聞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濁口溪近年有開放泛舟……午餐前,在溪的北岸直立平滑聳起的山壁間發現了一鐘乳石洞,洞內光景神秘美麗,泉水涓瀝而下,但鐘乳石已經被偷採的精光。大自然是否會為鐘乳石唸一段大悲咒?我們不知,只是感嘆此處美景仍難免人類的毒手。

 

在溪畔石灘愜意午餐之後,我們又背起背包匆忙的趕路。走著走著,突然見到溪的對岸一個V型裂口上懸著一孤獨的吊橋,這是萬山吊橋中的吉田溪吊橋。「悠悠哉吊橋,遙遙哉今昔」,和馬里仙溪吊橋有著同樣的滄桑,總讓我們這些偶爾來拜訪的山友們感觸特別多。吊橋凌空而過,橫於天際將近一世紀,臥眠於冷冷的天空。歲月的無情,始它幾乎癱倒於「萬山翠綠的蒼涼敗破中」。這裡的故事,它當主角,彩虹是它唯一的知音,陪它畫山水圖卷,陪它看綠水年華,陪它靜守片刻黃昏,好喚起那年輕歲月。

 

山水像是無窮無盡般,我們背起背包繼續趕路,和這些山友與原住民走在一起,一種患難與共的情愫油然而生。雖然之前大家來自各方,有不同的背景,有許多人並不熟識,但經過幾天的相處,默契漸增,反而不捨旅程就要這樣結束了,因此休息的時候也就聊得更為熱絡,好像要緊抓住這難得的緣份。終於多納一號吊橋出現眼前,我們接上了往茂林林道的水泥路,魯凱獵人阿福的老婆還熱情準備食物飲料為我們洗塵。全隊人馬在紅塵峽谷的石碑前拍了張大合照,代表這次探勘的圓滿達成。然後大夥坐上小貨卡,在突來的大雨中呼嘯奔馳於連接下三社群的茂林林道,回到茂林村。晚上幾個山友還到萬山頭目施先生的家中喝酒慶祝。聽著老獵人說老萬山故事,喝著米酒秉燭夜談,為這次豐富而難忘的旅程,畫下完美的句點。

 

還有多少冷門山岳、多少登山人的故事、原住民的傳說隱藏在群山萬豁之中?我們這些荒山的俠客們,將不會讓許多冷門的山,沉睡在地圖裡。我們會期許,共同用艱辛的腳步,去感動那偏遠又受冷落的山頭!